水妖
假如有来生，我愿是你的妻。
? 我是一只千年水妖，在这间名为修风的百年老庙的水池足足待了一千年。一千年的日日夜夜我孤孤单单在看着日出日落，听着这间庙里的和尚每日每夜地吟着难听的经文，看着他们从黑发变白发再进入棺材。那方丈换了一代又一代的新面孔，却都是肥头大耳毫无新鲜感。到了顺治年代，庙里收留了一个7岁左右的小孩子，我看着方丈将他头发剃得光光的，刻上几个黑乎乎的圆点。那小孩子着实可爱，长得一脸清秀，每个傍晚他喜欢在水池玩水，喜欢咯咯大笑，然后看着他被师兄弟拧着耳朵拎回禅房。我开始不感寂寞，暗暗注重这小孩来。
某日，他偷偷地往水池里扔石子，却正扔中我的脸，瞬间水中心漫廷着鲜红的血。我看到他神色惊慌，然后跪起来念念有词：阿弥陀佛，冒犯了水神，请原谅。我吃吃地笑起来，缓缓浮出水面，他惊叫着跑开，没一会儿就没了他的小身影。
? 在千年之前，我曾是一只漂亮的水妖，我的母亲是苏拉底河的妖帝，姿色倾国倾城，她统冶着数万只妖民，拥有着至高的权威。而我的父后，他在母帝面前只是一只卑贱的水妖，在苏拉底河，男妖没有任何权力，唯一的一个男妖是苏拉底河的长老，仅负责妖民的饮食。
我的母帝很疼爱我，自小就教我各样妖法，在12岁那年，母帝为我选附马，他是长老的儿子，叫苏格拉由，一身白色，眼睛大大的，我心生爱意，同意母帝的安排。与附马成亲后，母帝退位，立我为帝。母帝由于服了过多的不死药，身体日益消瘦，最终郁郁而终。她生前对我说，恨不能成妖仙，嘱咐我一定把不死药提炼成功。我诺诺地应承，可我不如母帝般爱长生不死。我与附马日夜缠绵，醉生梦死，不理妖国国事，最终国家衰落，而被邻国的侵略。苏格拉由在战场身亡，我心生灰意，如母帝般服用大量不死药，最终昏迷一百年。我在清醒之后，却已身至此庙的水池。五百年后，我炼得不死药，终成妖仙，虽可变成人形，可最终只能在水底与黑暗为伴，日日饮水思源，夜夜凄声妖叫。修风庙的和尚曾误以为有鬼，请了一捉鬼大师在水池边作法一月，最终无功而返。
? 我不是鬼，一只漂亮的水妖，却奈何千年日夜的孤单。
? 那小和尚自见我面目之后，将近一月不曾露面。那日，我悲伤在深夜嘶叫，吓得庙中和尚惨叫。次日，他们经过水池，一个个脸色苍白，眼睛黑得如墨水，我在水池摇摆腰肢，池水阵阵晃动，惹得他们落荒而逃，不住惊呼：有鬼。我自得浮出水面，只见那小和尚原地不动，怔怔地盯着我。他慢慢地靠近池边，摸着我长长的头发，喃喃地说，姐姐，你真漂亮，你是仙女吗。我被他触摸过的白发瞬间变得墨黑，我倒惊讶起这小和尚的修为。我这发丝自一次生病后就白如轻纱，母帝请过各路妖医都无法恢复黑色，他为何触摸之后便能轻便变成墨发。我问他，你叫何名。他说，我叫静慧。
静慧。我牢牢的将他名字记在心中。
静慧，你为何来此当和尚。
姐姐，我爹娘早逝，来当和尚总比在外面饿死好。不过修得一佛道，若能普渡众生，倒也不为之过。
我心想，这小孩子他日必可成材。普渡众生谈何轻易，有此心也足矣。
此日之后，静慧必来陪我说话，他得知我是只水妖倒不害怕，经常偷偷地跳进池中与我戏水，我抱着他小小的身体不由暗感暖和，第一次接触到人类的身体，着实令我迷惑。十年过去了，他渐渐地长大，越发英气，那小小的身体变得坚实而高大，神色总是淡然。只是每每看到我必然咯咯大笑，令我恋意渐生。假如没这小孩，我想必继续孤单千百年，静慧呀，人妖殊途，总有一天我与你分离，想到此，我不由暗生寒意。如他日离开，我如何打发这黑暗的日夜。
顺治年末，静慧22岁，坐上方丈位置。
他穿着大红的伽纱安静地坐在我面前，一脸笑意。
——静慧，终于成材了。
——姐姐，不是成材，我慧根尚浅，未能修成正果，他日我必会流浪世间，与民同生同死。行得一善，必修一果。
他终于长大了，却与我保持着距离，不再抱我身体，不再咯咯大笑。何谓修身养性，焉能得无尘。那日，我暗暗伤神，泪如雨下。他一见，忙跳进我怀里，用他纤长的手指为我拭泪。我不禁在他唇间落下一个吻，他竟将我抱向他禅房。他把我衣物脱尽，看着我肤如凝脂，眼神尽是迷惘。静慧终是年少气盛，按奈不住冲动与我合欢之交。事后，静慧伏在我怀中小声哭泣，叹道：我终未能做到六根清静。
色即是空，空即是色。静慧，你何须自责。
我终究不是人类，水是我生存之本，离开水我便呼吸因难，我每晚只逗留在静慧房间半小时。他已是个男人，一个懂得爱护我的男人。每每离开他的身体，我总是恋恋不舍，如若我是人类，我必嫁他为妻，我不知爱为何物，但静慧已成我千年之后最重要的“亲人”。是的，他是我的亲人，他比母帝更令我爱恋。静慧，我若在生一日，必保护你。
数月后，我与静慧之事，被一小和尚撞见，静慧被杖打百大板，众和尚看我纵身跳入池中，误以为我寻短见。打捞之后，却不见我尸身，不禁生疑。静慧被逼，说出我乃一只千年水妖，众和尚更惊慌，将水池边厚厚实实的围了一堵墙。我不禁轻笑，这也能挡住我。
静慧被罚思过三月，我日夜思念，在池中夜夜叫起：思慧如火，慧须珍重。庙里的和尚苦无计对付我，又请了一长发大师来开坛作法，那大师口中念念有词令我心生恨意，我变为原形将那大师拖进池中，最终溺水身亡。那些小和尚尚不罢休，在池中放进毒药，望我能中毒而死。
我是妖仙，长生不老，何足惧，继续日夜狂笑，令他们苦无计策，奈何不了我。
三月后，静慧被放，他一脸苍白，我心暗暗生痛。
——妖儿。
他紧紧的抱我在怀中，一脸悲痛。
——静慧，咱们走吧，离开这里。
我摸着他好看的脸，恨不得能日夜与他相守。
他摇摇头，终是不肯离开。
我叹了口气，脱离他怀抱，飞回池中，再次落泪。
与静慧相安无事一年后，此地发生地旱饥荒，池中水渐渐枯竭，静慧看我气息日渐微弱，偷偷把我抱到山下的平心湖。他咯咯大笑，抱着我在湖中嬉戏，如当年一般的可爱。我忽惊觉我早已将自己当作人类，七情六欲因静慧而生，我的原形因与人类的异合经已隐隐而现，静慧却仍装视而不见，我不由感动。
他说，妖儿，我此生犯一色戒，却不悔。
数月后，我身体变成圆滚滚的一团，那张美若天仙的脸已变成妖脸，两眼通红，脸如纸白。静慧来见我，我只躲在湖中不肯出来。我这样子，他若见了定会吓晕。静慧已略知一二，日日在湖边呼叫：妖儿，妖儿，我真的不介意，你出来。
我仍狠心不见他，如此下去，我终会害了他一生。静慧，得你之爱，我已不悔。
? 静慧二十年中，已不再出现，平心湖的水因我的眼泪日益增深。日夜思念静慧，我心悲哀，终日游荡湖边，等他出现。
妖儿。我正熟睡中听到静慧的呼叫。喜现湖面，只见静慧深深地望着我，一脸泪水。静慧已不再年轻，脸已微显苍老，皱纹尽现。我已不顾自己的妖形，纵身扑身他怀中，他还是用他的手拭擦着我的泪，但这双手却布满了老茧。
妖儿，我回来了。我行遍大地之路，化尽人间苦缘，最终放不下你。
静慧再次咯咯地大笑，我却悲怆泪下。
静慧伴我半月之后离开人世。我痛不欲生，将内丹吐出，与他同漂浮湖面。
我不再一只水妖，而是静慧的妻。不能同生，却能同死，足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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